敬畏生命 理解死亡——安宁疗护之于临终之人现实意义的探讨

前言:作为一位医者,我们对生命始终保持敬畏,但是当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时,我们除了全力拯救外还能做些什么?这值得探讨。我们的医疗总强调生的希望,强调与疾病死亡斗争到底。我们的医学永远都在追求更深入地了解疾病的机理,寻求逆转或治愈的方法,为人类的健康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却对人终有一死的宿命,对那些临终病人的躯体痛苦与精神折磨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直至熟视无睹。

医学=人学+科学,我们的医学不断强化其“科学性格”使自己更像一门科学,但没有死亡观点的医学不成为医学,理解人,理解有死亡的人,并非无关紧要,它美丽而庄严,现代医学寻回被遗忘已久的“死亡”背景是必须的,尽管这个立场的转变有些艰难,但唯其如此,医学才能讨论“何为医学”与“医学何为”这样的核心问题。正确的死亡观和安宁疗护的理念与技能,能帮助医务人员解决“欲救不能,欲舍不忍”的困境。在生命终末期的幽谷,医学科学已无法抵达,但医学的另一只手---医学人文仍可以继续牵着患者的手伴行到底。 下面的这个故事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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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疗护

86岁的李老这些年每月都会来到医院老年科门诊开药,李老有明显的学者气质,精神矍铄、反应灵敏、乐观善谈、声音洪亮,眼睛里透着不服输的神气。

2017年暑期的一天,我在病房看到了李老和家属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沉默不语,脸庞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原来李老被确诊为肺腺癌,有胸膜和肺内转移的趋势。由于他的生活由女儿照顾,并计划在未来2-3年内完成自己的著作和回忆录,因此家属暂不同意告诉他病情,也拒绝做活检,只允许靶向药物试验性治疗。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李老始终有气短、咳嗽的现象,对治疗效果不满意,并已经怀疑是否误诊?随诊医生鼓励李老女儿告知老人真实病情。

得知实情后,李老开始表现得有些吃惊,但很快镇静下来,批评女儿不该瞒着自己,并立即改变自己修改书稿、整理回忆录等计划。他坦诚告知单位、学生、朋友们自己的病情,并将自己多年来的藏书分送给学生和同事。

10月中旬,李老呼吸越来越困难,并伴有剧烈咳嗽,出现了靶向药物相关的皮肤过敏,家人和患者希望再次住院。对于这样的患者会让我们医院和医者很为难,因为晚期肿瘤没有有效的治愈和疾病控制性医疗手段,此时也体现出医学科学的局限性和医者的无奈。

老年科病房每年平均有40位左右的患者因病去世,晚期恶性肿瘤是主要死亡原因,此时医院各个专业科室都不愿意收治,但又是患者最需要医疗护理以及帮助和关爱的时候,家属和患者恳求住院,他们认为这是唯一的去处,那小心翼翼的语气和期盼的眼神,以及无助无奈的焦虑,让人无法视而不见,这应该也是医者的工作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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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疗护

2017年2月,国家卫计委办公室发布《安宁疗护实践指南(试行)》,指出安宁疗护是以临终患者和家属为中心,以多学科协作模式进行,主要内容包括疼痛及其他症状控制,舒适照护,心理、精神及社会支持等。包括症状控制、医患沟通、帮助患者应对情绪反应、尊重患者权利、社会支持体系、死亡教育、哀伤辅导七部分。医院老年科以此为指导,制定了老年医学科安宁疗护规范,结合具体特点,从安宁疗护的服务对象、执行团队、工作内容、目标和流程等几方面制定了详细的工作制度。

针对李老和其家人的住院请求,我们建议对李老实施安宁疗护,李老女儿思忖后,接受这种治疗方式。在了解病情,并缓解躯体症状的同时,我们开始关注李老的心理、家庭社会关系状况和灵性方面的需求,这对我们这些平时以治疗躯体疾病为己任的临床医生来说,是个陌生的领域。

我第一次坐在李老的床旁,和他聊起与医疗无关的事。李老看上去没有痛苦、焦虑的表情,十分健谈。李老讲述他的人生经历,从一个农村娃到著作等身的学者的成长之路,对中国社会的未来发展提出自己看法并充满信心,李老肯定自己一生的成就的意义与价值,对自己的社会关系认识较满意且理性。一路聊下来,相谈甚欢,李老的精神十分愉悦。

经过几天的观察发现,李老有中度呼吸困难、咳嗽、咳痰,痰中带血,轻度右胸痛,纳差明显等症状。评估结果不乐观,此时肿瘤标志物明显升高,肺部肿瘤的原发灶和转移灶增大、增多,肺间质纤维化加重,皮疹瘙痒,提示靶向药物无效且出现副作用,目前的治疗方向是停药,予免疫和营养支持。

与李老女儿谈病情,女儿瞬间落泪。她对父亲感情很深也很依赖,仍无法接受父亲即将离去的事实。作为至亲之人,父女俩在情感方面的交流较少,我提醒李老女儿是时候和父亲道谢、道爱、道歉、道别了,但女儿说她不知道如何表达,父亲在她心目中是个严肃理性坚强的像山一样的男人,她怕在父亲面前哭,反而惹老人伤心。

我和李老提起他女儿的心情,老人也忍不住落泪,但父女之间并没有直接交流。

老人在住院期间完成了他的回忆录的收尾工作,并写了遗嘱,提出不开追悼会,骨灰撒大海的愿望。但他对未来将面临的躯体痛苦非常恐惧,在早查房过程中用英语表达了轻生的想法,还特意嘱咐不要告知他的家人,我们对老人的信任表示感谢,承诺尽量减轻他的躯体痛苦。

我和他谈了进行音乐治疗的建议,老人表示他是个非常理性的人,平时对音乐接触不多,对其疗效表示怀疑,但愿意配合,把他的感受告诉我们。随后中央音乐学院音乐治疗系的师生为李老进行音乐治疗,李老女儿全程参与,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听到父亲唱歌,老人还即兴唱了一首自己小时候听到过的家乡小调,李老和女儿都很轻松愉快,女儿还全程录像,相信这会成为她珍贵的纪念。

临近年底,李老的呼吸更加困难,随之而来的是情绪的严重低落,说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拒绝继续音乐治疗,也不愿意见家人,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黑黑的病房里,只剩下感受躯体的痛苦和等待大限的到来,并反复强调自己知道自己的病情。后来我们了解到他的一位学生拿着老师的CT片到外院会诊,把会诊结论如实报告,可能是说得太直白了,把老人吓着了。这一转变让我们有些束手无策,此时安慰和鼓励的话的确有些苍白无力和流于表面。

我们立即调整治疗方案,商讨是否把病情如实告知患者。如实相告虽然对患者完成自己心愿和安排身后事的确有益,但是随之而来的精神压力与折磨比被蒙在鼓里的患者也强烈得多,李老又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这种恐惧会更严重。这也是我们安宁疗护工作中要面对和着手解决的课题。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应该给予患者哪怕最微小的希望和最大的安慰,同时,愈发觉得平时对国人的死亡教育很必要。

经过和家属沟通详谈,一致认为老人现在可以回家住一些天,家庭的环境对缓解患者的焦虑情绪有帮助。出院前,医生和护士给家属做了护理的培训,并通过微信继续进行随访和指导。根据家属反馈:李老刚回家的头两天躺在床上情绪极差,不吃不喝不理人,念叨着出院是个错误。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再提死了,情绪开始好转,愿意和家人朋友说笑,还说要到户外和单位转转,进食量增加,没有明显的不适主诉,但心跳很快,有时糊涂会提到已故亲人,完全不能生活自理。

李老女儿说自己这几个月来已逐渐接受现实、顺其自然,现在情绪也好了,每天忙着照顾父亲虽很辛苦,但不难过,也已准备好了老人的寿衣,只是希望父亲能挺过春节。

我和李老女儿谈了谈临终时的一些措施,她暂不能接受老人在家离世。

李老出院后的第二周,李老女儿给护士长打电话,讲述老人在家中血氧饱和度不稳定的事情,呼吸困难明显,并恳求病房留床。

李老第三次入院,精神很弱,但较安详,可以轻轻回答问题。晚查房时,老人睡着了,女儿想叫醒他吃晚饭。我们建议让他舒适地睡,饭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5天后,李老安详去世,家人已做好准备,后续的手续办理较顺利,负责医生继续通过微信为李老女儿做哀伤辅导。

李老去世2天后,李老女儿来到病房,感谢医院老年科的医务人员在父亲生命最后的这段日子里,给予他的治疗、帮助和安慰,给予家属的理解、支持与指导,特别是回家度过的最后两周,有你们做后盾,使老人和家人心里很踏实,回归了真正的宁静与安详,反复肯定了安宁疗护工作的实际意义,也从中切实体会到了什么是医者仁心,受益匪浅。

回首这几个多月来,围绕着李老所做的一系列安宁疗护工作圆满画上了句号,作为医生护士的我们,在执行安宁疗护的过程中,收获的一点儿也不比患方少,我们经历过担忧、眼泪、焦急、困惑,也体验了思考、感动、赞叹与满足,也在总结经验不断完善,却唯独没有以前收治临终患者遇到的种种麻烦与委屈。安宁疗护的目的是“生死两相安”,我想这其中除了患者与家属外,还有我们医者。

编辑:Jackingso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