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们回家去

  我生活在贫困的陕北黄土高原上的一个窑洞里,爸爸妈妈像村里的其他大人一样,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到深圳打工了,遥远的深圳,我在地图上无数次用手指抚摸这个城市,就像能够抚摸到妈妈的脸。在那些思念煎熬的日子里,只有奶奶陪伴着我,奶奶是干惯了农活的人,身体还很结实,但思想行事上奶奶一点都不像传统的农村老太太那样守旧、啰嗦,我写作业的时候,奶奶也喜欢拿我的书本去看,虽然识字不多,她倒总是看得津津有味。每次吃完简单的晚饭,我写作业,奶奶就坐在旁边,一个手拿着我的课本慢慢地看,一个手叼着根烟慢慢地吸,烟雾缓缓升起,包裹起灯光下的我们,整个儿地温暖起来,是离开父母的日子里,最温馨的记忆。

  在这样温暖的灯光下,在奶奶不做声的陪伴中,我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到深圳工作,带着奶奶,陪着爸妈,很长时间这都是我努力的支点,人生的信念。

  日子慢慢地过,和梦想的距离慢慢地拉近。本来想着前行的路就这样在我可以看见的方向直直地继续下去了,没想到人生有时会有这样的拐弯,而且还是个急转弯。

  每年的三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是附近几个村集中赶圩的日子,集上很热闹,各种小东西、农产品、小鸡小猪都到这里来集中,有赶热闹的表演班子也跑了来,吹吹打打,奏出不同于平日的气氛。吵杂实在是有点,但老人孩子们都特别开心,包括奶奶。

  但奶奶是不愿意同一般的老太太那样蹲坐在满是黄土的地上,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面碗,一遍吸溜一遍看表演的,奶奶将自己归为农村文化人,她收拾得齐齐整整,照例拿着一根烟,等表演告一段落的时候,走过去和班子里的人攀谈起来,询问着这一路的时兴见闻,也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班子里有个跟奶奶年纪差不多的,身体倒显得更加硬朗的老太太,尤其和奶奶看对了眼,热闹地攀谈了一个下午之后,连晚饭就直接在我们家吃了。吃完饭,奶奶没有像往常那样陪在我身边看书,而是和老太太去房间里嘀咕嘀咕地说着,直到我写完作业睡觉的时候,奶奶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想难得在村子里显得这么个性的奶奶能交上朋友,打心底替奶奶高兴。

  从那天起,奶奶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跟表演班子在一起,尤其是那个老奶奶,两个人简直就是形影不离了。慢慢地,晚上书桌旁再也没有奶奶的身影,没有奶奶吐出的温暖的烟圈。再后来,连晚饭也不能保证了,回到家的我,只好自己热个馒头吃。偶尔出现在我眼前的奶奶也是神情呆滞着,总像在思考什么而不得的样子,一会摇头一会点头,我问她,她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时,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了,我没有更多时间去了解奶奶在忙些什么,但看到她身体还好,我也就没有多想。毕竟,高考的压力啊,每一个考过的人都能体会吧。

  那是五一放假,我准备好好跟奶奶说说话,问问她最近到底在忙啥,可是等我从学校赶回家,根本一个人影也没看着,一问隔壁阿姨,才知道奶奶和表演班子一起去邻村演出了。我急了,奶奶一直都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又没有什么表演才能,她能上什么台啊?会不会被人拐走啊?

  扔下书包,我一路小跑着来到邻村,那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炊烟袅袅,大家都在准备完饭,我在村后的一个挺荒凉的广场上找到了表演班子,有几个人正在自己搭帐篷,剩下的人都集中在一个角落里,像是做体操,口中还念念有词。

  锻炼身体是好事啊,我当时并没有多想,为了不打扰他们,我准备等他们做完这一遍再去叫奶奶回家。

  很快,他们做完了“体操”,但带头的叔叔又拿出了一本书,说要大家一起看书,一起讨论,他们席地而坐,开始讨论起练功的好处,一个说家里有个远房亲戚练了半年之后,腿不疼了,高血压没了;一个接着说有个邻居练了之后,很快就怀孕了;一个说有个老人已经被医院退了回来,说是没治了,但是练了不到一年功,竟然康复了。说到激动处,有人站起来,旁边的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希望达成的样子。

  最后那个带头的叔叔总结说,第一步是练功,好好练功;但为了练功效果更好,还需要学习法轮大法,从理论上有所提高;如果想让练功效果更好,还需要积极发展身边的人,让他们也一起参与到我们中来,这样不仅提升了我们自己的法力,对他们也是好事一桩对不对?

  大家有些群情激昂,纷纷回答着:对!人群中的奶奶也露出亢奋的表情,完全不是平日那个有些高傲故而自愿疏离人群的奶奶,她成了一个虔诚的盲目的信徒!

  眼前这一幕我怎么这么熟悉?在哪里见过呢?

  啊,我想起来了,是学校的老师给我们播放过关于法轮功的视频,法轮功明明已经被政府定为邪教,为什么他们还在偷偷地练?还在继续执迷?

  我跑过去拉着奶奶就往外走,奶奶不肯,但拗不过我,只好前后扯着出来。走了大概几十米,我就回头喊了一声奶奶,然后就哭了,奶奶起初不高兴,见我哭了又着急哄我,我抱住奶奶,“奶奶,都怪我没照顾好你,都是我的错。”

  那天晚上,我跟奶奶谈了很久,老师教给我们的,我都教给了奶奶。奶奶似乎有些不信,但她毕竟知道,孙女是不会害她的。

  她陷入到纠结之中。

  我急了,“你如果再去练功,我就不上学了,天天在家看住你。”

  奶奶这才松动下来,答应我以后不去练功,不相信那些人的胡说八道了。

  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借用老师办公室的电脑打印了很多关于法轮功的材料,晚上回家的时候,奶奶看材料,我看书。看到奶奶边看边点头的认真模样,我开心地笑了。我的奶奶又回来了!

  就在我安心地过了一周左右的时候,那天晚自习回家,远远地没有看见奶奶房间的灯光,我就有点发毛了,难不成奶奶又去练功了?

  我拍打着大门,可是没有人应我,黑天半夜的,我该到哪里去找奶奶呢?今早走的急,又忘了带钥匙,怎么办好呢?

  我想到隔壁村去看看那帮人走了没有,会不会又是他们来找的奶奶?

  我看过很多因为练法轮功妻离子散的报道,为了不让奶奶害怕,很多材料我没敢给她看,会不会奶奶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我越想越急,越走越快,走到隔壁村口的时候,迎面走来的,可不是奶奶吗?奶奶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赶过去,生气地喊:奶奶你怎么又来找他们了?

  奶奶说,别怕别怕,那些人被政府的人全都带走了。我就是来看一眼,看一眼。

  说完奶奶拉着我,说:咱们回家去!

  我有些想哭,走,我们回家去。

编辑:Jackingso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