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刘思影的“阿姨”——央视记者回忆小思影



  小思影走了这么久了, 我再也听不到她叫我阿姨,再也不能兑现去医院看她的承诺。

  “阿姨——阿姨——”小思影那一声声呼唤却总是回荡在耳边,一次次,一次次。特别是每次走进办公室,一眼看到放在柜子上的那个大布娃娃,我的心中总是充满深深的自责和无奈的痛苦。

  几个月前,经过有关部门批准, 我们终于见到了刘思影以及这次自焚事件中的陈果母女。

  此时的刘思影刚刚做完第三次植皮手术,一进病房就看到她整个身体包括头部都被裹得严严实实,不能自持地颤抖着,只露出一张形状已经不是很规则的嘴巴和两只烧成炭灰一样结着黑痂的手臂。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种直接的视觉冲击会使任何有准备的心无法躲闪!令我们十分吃惊的是,小思影的聪明、倔强是十分超常的。尽管她的眼睛蒙着,尽管我没有暴露身份,小心地从聊天开始介入采访,但她从周围气场的变化可以敏感地辨别出我的身份,“我不想说。”我刚刚问了几个问题后,她就拖着哭腔开始拒绝我,“阿姨,是不是有镜头对着我呀,我不想让镜头对着我,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越说越伤心,“我想妈妈。” 陪同的公安人员、大夫、护士和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样的采访该不该进行下去。

  小小的开心果刘思影在还没有辨别是非能力的年龄,就被她的妈妈刘春玲带领着练习法轮功,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在这之后她便成为一个被社会关注的焦点——在承受了肉体的痛苦之后,她还必须去经历精神上的一次次拷问,从此后便不可能有自己内心的安宁。这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是残忍的。我真想立刻停止这个采访,而给她真情的抚慰,给她一个做“阿姨”的应有的关怀。可是记者有时是残忍的,所有的人文关怀的理念和做人的善良似乎都可以以“我是记者”作为前提而姑且放下。也许我们在做的就是这样一件必须撕开人的灵魂的工作。所以即使她的气管被切开,即使她这样哭着拒绝我,我和我的同事都不能停止发问。我所能做的就是提问的语气更柔和,好让思影忘记我的身份。“没有镜头对着你,阿姨只是陪你聊聊天,阿姨替你保密好吗?”我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许多人,对一个躺在病床上、已经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撒着谎。在发问的同时承受着良知的煎熬。

  或许是我撒谎的语气不够理直气壮,思影能听出来,她还是一再拒绝我;或许是躺在医院这些天,她小小的灵魂实在太寂寞了,在我进退两难时,思影又开始呼唤我“阿姨,阿姨,我要阿姨,阿姨你走了吗,阿姨你在哪儿?”我的眼睛湿润了,“阿姨在这儿,阿姨在这儿,阿姨就在你身边。”周围顿时变得安安静静,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阿姨咱俩聊天不让别人听到好吗?你让他们都出去。”就这样,我和思影重新进入了一种谈话的氛围。

  “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申,同事们都叫我弯弯,你就叫我弯弯阿姨吧。”

  “是申弯弯阿姨吧。阿姨,你摸着我的手,两个手都摸着。”

  “阿姨怕你疼。”

  “我不疼,我好热,你的手好凉,刚好给我降降温。”她说着扭了扭身子,似乎想挣脱浑身缠绕着她的纱布,和缠绕着她的这些个她不能解开的问题。

  大夫替我拿着话筒,我用两只手轻轻触着思影的手臂。我逐渐地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和思影聊起天来。有时我牵着她走,有时她牵着我走。她一会儿快乐地告诉我有一个叔叔送了她一个小熊,请我拿来看一看,一会儿又哭着说好多天没有见到妈妈了,想妈妈。思影还不知道她的妈妈已经当场烧死,她说妈妈在另外一个医院。对母亲的情感依赖使她似乎忘记了是妈妈带领着她点燃自己的。她没有任何怨恨,似乎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思影,你不知道点燃自己会疼吗?”

  “我想一烧就一了百了,就去天堂世界了。”

  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存在的天堂世界逗引着这个天真的孩子走向毁灭。据刘思影的主治大夫介绍,刘思影全身烧伤80%,深度烧伤40%,双手功能完全丧失,会阴部严重损坏,今后将完全失去生活自理能力。而思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今后将要面临的这一切.。她说话非常清晰,语言表达能力很强,头脑反应特别快,还有一种与这场惨剧不相称的乐观和坚强。听医院里的大夫说,刘思影躺在病床上还会唱歌,音乐一响她就用脚打拍子。但她总怕我离开她,她一次次地问我,“阿姨你能天天来看我吗?”我无言以对,我无法告诉她,她的自焚行为已使她成为一个特殊身份的人,我并没有权力天天来看她的。 [Page]

  “阿姨工作特别忙,不过我会抽时间来看你的。”在我的意识中也总认为我总还是有机会再来看一次思影的。“思影,你想要什么礼物阿姨买给你,下次阿姨给你买布娃娃好吗?”“我想要粒粒橙,那天(大概指自焚当天)我和陈果姐姐就是喝的粒粒橙,咕咚咕咚喝得可开心了。”

  “好,下次阿姨给你买粒粒橙。”思影不拿我当外人,我特别开心。

  “阿姨你买多少?”

  “阿姨买好多好多,一大箱好吗?”

  “好的,我可喜欢喝粒粒橙了。”

  告别了思影,我就进入了紧张的后期制作,没日没夜地忙节目,再去看思影给她买布娃娃和粒粒橙的事只是静静地放在心头。原本还能有一次去看思影的机会,那天翟老师布置我和刘义长做一期反映四个自焚未遂者现状的片子,可是由于我手头有活,只好义长代我去采访了,同去的还有“反法斗士”李玉强。刘回来后跟我说,刘思影说想你了,他还拿拍回来的素材给我看,小思影躺在病床上,双眼仍然蒙着,“你是申弯弯阿姨吗?”她这样问我的同事。小思影仍然惦着我,我心头有一种甜蜜和悲哀相交织的感情。

  不知为什么,我总感到我和这个孩子之间有一种暗暗的牵连,或者说我隐隐地感到我们身上还有一种潜在的相似。一样的聪明伶俐,一样的倔强,一样地特立独行,一样地在小小的年龄经历着种种磨难。只是我相对于思影来说更理性一些,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要求所有的孩子都那么理性地去选择未来呢?面对生活中的种种苦难、挫折、打击,成人尚不能保证能够“直面惨淡的人生”,更何况孩子!

  一开始忙片子,这一切的胡思乱想都被抛在脑后,三月一日,《残害儿童 罪不容诛》顺利播出后,我又领受了新的任务,内容同样是关于法轮功的。在武汉女子监狱,我接触到原法轮功练习者张珂。她起初对采访很不屑,因为入狱后,她接受的此类采访太多了。当她感觉到我能明白她执迷不悟背后的种种生活上的不幸和挫折时,她变得滔滔不绝,并泪流满面。她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法轮功的邪教本质。她说,那些天自己完全像死过一次。当她得知我采访过刘思影,显得十分激动,“刘思影太可怜了,李洪志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实在太残忍了,更残忍的是不承认他们是练法轮功的。”张珂为自己悲哀,更为思影心痛。分别时她委托干警买一个“最大最漂亮的布娃娃”,让我一定捎给小思影,还有一封信,落款是“阿姨妈妈”。

  从武汉带回这个布娃娃时,我想这个片子制作完,我一定去看一次思影,给她买玩具,买粒粒橙,把张珂买的布娃娃捎给她。她看到这么多阿姨关心她,一定很开心。可是,就是在这期节目行将结束的时候,我从出租车的广播里听到了小思影的死讯!

  那天,我哭了。

  我想起思影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阿姨,我和陈果姐姐都很孤独。”

  思影,阿姨也很孤独。特别是在你走了的那一刻。尽管这对于你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但你的年龄和死亡显得那么不相称。

  其实,我们谁又不孤独呢?思影,阿姨没能再去看你,没能买粒粒橙给你,也没能把张珂阿姨给你买的布娃娃捎给你,这将成为我永远的遗憾。我并不祈求被你原谅,但愿你明白,阿姨已将你藏在心里。(央视国际特约记者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