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神话思维与邪教误信

  在和一些邪教痴迷者交谈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听到一些似乎不可思议的神话“逻辑”。比如有一位法轮功痴迷者为了让我相信白日飞升是可能的,竟然拿出了西游记的例子,说,孙悟空不就会飞吗?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单独把这个例子说出来,很多人会觉得很可笑,然而事实上,把神话传说或其他虚构故事混淆为真实事件的情况并不鲜见。据报道,美国有位少年迷信并幻想变成吸血鬼,竟将一位老婆婆“吸血”咬死。又如,明代《雅谑》中有东方朔讽谏汉武帝的例子:

  汉武帝对群臣云:“《相书》云,‘鼻下人中长一寸,年百岁。’东方朔忽大笑,有司奏不敬。朔免冠云:“不敢笑陛下,实笑彭祖面长。”帝问之,朔曰彭祖年八百果如陛下言则彭祖人中长八寸面长一张一丈余矣帝亦大笑。

  汉武帝相信《相书》所说,人鼻子下的人中长一寸就能活到100岁,这固然是不可取的。但东方朔说,“彭祖活了800岁,如果事情果真像陛下说的那样,彭祖的人中就有8寸长,脸就有一丈多长了”,文中人物“彭祖”乃源自神话传说,东方朔引用彭祖作为论据,就有把神话混为事实之嫌。同理,不少专业人士在批驳相术是伪科学的时候,也喜欢举东方朔的这个例子,实质也是无意中把神话混淆为真实,犯了以虚拟事实批驳社会现实的错误。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一方面知道神话传说是假的,但这些故事耳熟能详,人物栩栩如生,生活中的很多说理、习俗乃至生活习惯,又都少不了神话的影子,以至有时我们明明知道神话是编出来的,仍会在不知不觉中误以为真,或者有时宁愿相信那些神话传说真的有过,希望那些神仙人物在我们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拉上一把。也许这就是神话文化的无形力量。

  近代以来,人类对神话的内容本身基本持否定态度,以理性和实证为基本标准进行怀疑和排斥,认为神话与理性和科学背道而驰,是人类在蒙昧时代的产物,如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灵》中将神话置于哲学家关注视野之外,中国文化也曾给神话文化贴上“怪力乱神”的标签。但神话几千年来对世界文化的影响是极其深刻的,《荷马史诗》至今仍为世人传诵,被认为是研究西方历史的重要参考,在中国,早期哲学理论大多与神话相关联,道、阴阳、五行、太极等中国哲学中最为重要的概念均脱胎于神话。就算我们可以在理性上将神话传说列为虚构的产物,贴上“不真”的标签,但神话文化所传达的逻辑特性,在人类大脑中早已根深蒂固,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在神话思维中,人们对如开天辟地、生老病死以及风雨雷电等自然和人生的种种现象,都不是以它们的自然性和科学性去解释,而是以一种与自我密切的感受去体验,并幻化出一种超自然和人性的神,然后通过想象神的具体活动将自己的解释表达出来。这就是神话思维的最基本的特征。并且由于科学解释是有限的,总有不能到达的地方,正如许布纳尔在《神话的真理》中说,科学再发达也不可能提供完美无缺的理性公式作为行动的指南,不难想象,神话思维在过去、现在以及可以预见的将来都会是许多人思考问题的重要思维方式。

  思维方式是人们认识和解释世界的工具,其进步与否,关键还看是不是应用在适合的时间和事件上。神话思维的演变讲述了人类由原始洪荒时代向文明时代进化的历史,描绘了人类与自然抗争的伟大气魄,展示了人类探求自然宇宙的广阔胸怀……但这一切都是以神为媒介,通过神去说话,人们通过神—人的中介(一般为巫师)、用一种具体的形式(民间信仰或宗教仪式等)去体验幻觉中的神灵,渲泄他们心中的激情,表达内心的恐惧和希望。可以说,神话思维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孕育着神性崇拜的宗教胚芽,并且这颗胚芽逐渐成为一种相对固定的符号,代代相传。但这颗胚芽却并不一定发展成为宗教。

  当人们意识到神话思维的局限,认识到此岸和彼岸的差别,而那个主持仪式的人和幻象中的“神灵”并不真的能改变这个客观的世界,那些祈求活动只是为了使自己超越此岸,回归彼岸,这时,神话便逐渐进化为宗教。而人们如果在神话思维上止步不前,没有意识到彼岸和此岸的分界,仍然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充满着神秘世界的生命之中,企求通过一系列狂热的巫术或崇拜活动,以获得另一种生命的保护,从而维持自己的生存生活,甚至幻想进入那个虚无的神幻世界,就会把自己置于蒙昧和被欺骗的境地。

  一旦局限于神话思维,人们往往不再靠自身的努力活动去改变现实,而是凡事都依靠向神鬼的祷告和乞求。而这种思维物质一旦被人利用,就很容易使自己误入歧途、误信邪教,以至遗憾终身。前段时间,腾讯网等媒体报道,有位“大师”号称能通前世今生,把人类今生的磨难解释为前世结怨未解,他在深圳设立“公堂”,说能帮人把前世结怨的人(也可能是鱼虾、猫狗之类)请来,当面了结恩怨,以化解今世之灾,竟然也有很多人相信,全国各地不远千里赶来求助。又如南方网3月17日登载的《痴迷邪教夫妻相继在东莞自杀 称神的惩罚》,讲述了湖北刘姓夫妇因误信“三赎基督”邪教、最终跳河自杀的事件,文中提到刘某受邪教歪理的困扰误导,把一切的异常都视为神的惩罚,从事清洁工作时,餐厅水龙头突然不出水,他认为是神在警告不能再做清洁,有一次连续几个晚上发噩梦,他认为是神不允许他再在出租屋居住,竟跑到一个桥洞风餐露宿了八天八夜。

  这些看似荒谬可笑的事情,却又常常在我们身边真实地发生,受害者轻则破败钱财,重则丧失生命、家庭破碎。在谴责那些诈骗分子、邪教组织的同时,从思维方式上找寻问题的本原,未尝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是的,随着文明的进步,科学万能论的稳固地位正在动摇,因为知识积累和技术完善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完全理性地认识世界是不可能的,但是科学作为一种精神、科学思维作为一种神话思维的进化,理应成为我们积极面向人生、健康快乐生活的重要思维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