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强强社会治理、引导回归社会”专题交流和学术研讨会交流论文之八 从依恋理论探讨法轮功练习者的早年创伤和心理转化
练习者沉迷法轮功的心理机制是什么? 脱离邪教、彻底转化的关键在哪里? 无论是出于个人或专业的原因,这一直是我十多年来关注和思考的问题。从2010年开始走进南京爱心家园,通过办讲座、办心理成长小组和进行个人访谈等,跟志愿者们一次次深入交流,近四年来,目睹和体验了爱心家园志愿者们的成长和变化,也使我从心理的视角更深地理解法轮功练习者的内心世界和转变过程。
一 从早年的依恋创伤理解法轮功练习者的内心世界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关注的是法轮功练习者的内心世界和主观感受。 理解一个人的思想和行为,要从理解他经历开始。因为人的意识和行为是受无意识动力决定的,而这些无意识动力的形成可以追溯到一个人早年跟父母互动的模式和情感状态。简单地说,一个人的童年跟养育者的关系被内化并决定了成人之后的人际关系的特征。 这些内化的关系模式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不断地重复, 一个的行为问题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生命早期的人际关系困难。
在养育过程中,来自父母或照料者的认可和肯定性反应,对儿童主体感的发展至关重要,一个人需要父母对他的情感上的恰当的正向的回应,使自我感逐步变得更具有凝聚力和自信心。如果童年期成长中没有养育者恰当的情感回应 ,自我感容易变得支离破碎。简单地说,一个从小没有得到父母足够的爱、肯定和认可, 或早年有过分离、虐待、忽视等创伤经历的人,内心是脆弱的,这导致了极端自恋的易感性。 由于早年关系中的情感匮乏或情感需要被忽视、被剥夺, 导致内心存着一种缺陷感,有人描述为“心里像有一个空洞”,或 “常常会做令人恐惧的坠落的梦”,或感到莫名的空虚和孤独。在工作、生活中看上去很像正常人, 但内心充满孤独和疏离的痛苦, 恐惧和存在的焦虑感,一种莫名的空虚和无意义感,对自己的评价忽高忽低,自我感不稳定,常常在雄心勃勃、盲目自大与自卑低落、一无是处两极间摆动。热切地甚至不顾一切地追寻关系,却又不断地体验挫败、沮丧和被抛弃。等等,这种“缺失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导致他们向外寻求来自他人的反应,来弥补他们自身缺陷的功能。
在对爱心家园的志愿者依恋访谈中了解到,大部分人都有不同程度早年的依恋创伤和自体缺陷,这就不难理解,练习法轮功后,渐渐把李洪志投射为理想化的父母,以补偿安全依恋不足带来的不安全感,缓解内心生存的焦虑感、无意义感。
李洪志给了练习者一个理想化父亲的形象,还说用无数的法身和法轮保护大法弟子,“我把你们当弟子带”,“我把你们的业力拿掉一大半,为你安排了修炼的路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转法轮的每个字都是法轮 ,都是我的法身,遇到任何危险的时候,你只要喊师父,都会有师父法身保护”。不少从小胆小,缺少安全依恋的练习者这样说。“练了法轮功以后,我就不再害怕什么走夜路,我也不怕死了。有师在,有法在,怕什么。”
法轮功给早年依恋创伤者带来补偿性的原始自恋的满足。 有位练习者说,我读转法轮最吸引我的一句话是“真正往高层次上带人”。 李洪志的讲法和《转法轮》一书中充斥着夸大的描述:法轮功是宇宙大法,李洪志是高于一切的主佛,法轮世界想要什么有什么----等等, 在反复学法练功的过程中逐渐吸收并认同内化了法轮功的教导,这种理想化父亲和儿童期全能幻想的满足,补偿了现实生活中的伤痛、失败、自卑感和无能感 。 这又会激起练习者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学法练功”, 逐渐把全部的情感都投注到法轮功和李洪志的身上,这种情感的投注越多,依恋的程度越深,与现实的隔膜和周围人际关系的脱节也越来越严重, 心理冲突和现实矛盾也越来越多。
被慢性病痛或精神痛苦折磨的人,练习法轮功后感觉身体好了,心情好了, 主观体验有了明显的改善,这是法轮功练习者坚信的主要的心理动力。急于摆脱被痛苦折磨着的练习者们,很难辨别真正的有修有证经得起得起历史检验的修行方式和急于求成式的新造功法的区别。 越是自称快速、高效的修行方式,危险性越大,因为这种修行方式往往不是从如实地接纳真实的自己开始,而是诱导人们渴望高、大、上的心理欲求,用分裂、投射、压抑和隔离的增加防御式的方式,获得短时间的自我感觉良好的心理体验, 从长远来看,对人的心理的发展和人格完善是有破坏性的。
长期沉迷法轮功容易造成练习者的思维偏执,这是跟分裂和投射的防御有关。因为这样可以让他们否认不愉快的感受,并归因与他人。这样就可以把他们对自身的批评投射到评估他们的帮教人员身上。
在分裂状态中,自己内部相互对立的方面以某种方式被分割开来, 分裂对立的两个部分分别投射给不同的对象:好的,真善忍的,投射给李洪志、法轮功,以及法轮功修炼者;坏的,恶的、 要销毁的旧势力,迫害法的魔,投射给反对练法轮功的人、帮教人员以及公安和政府人员。这样让自己不再感觉内心冲突。
二. 脱离法轮功是长期的心理成长过程
从脱离法轮功组织到完成内在转化是一个长期而艰难的心理过程。不仅需要转化人员本人有认知自己、内在探索的愿望和动机,还要有面对自我、承受幻灭的勇气和力量,这就非常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支持性环境,一个可以倾诉、表达、 获得支持和理解的团体。这时的支持系统承担了依恋关系中的养育者的角色,在转化人员需要的时候、脆弱无助时候,有安全的氛围、值得信任的人可以接纳他,同理他的感受和需要,重建健康的安全依恋。修复创伤,重建对自己对他人的信任感, 这是法轮功练习者彻底转化回归社会的必经之路。 5年多来爱心家园志愿者的心理变化过程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 以法破法
“以法破法”、“以法带法”类似于很多帮教人员认为的“假转化”。其实确切地说 ,这是一种“转译”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转化 。因为这一步常常是练习者在学习班、劳教所、或监狱的强制环境下,迫于外在压力,在帮教人员的说服、劝导下被动完成的,只是在对法轮功已有的信念的基础转换了一下理解的视角:从原来的认为的“转化是放弃了、不修了,是掉下去,是破坏法 ,” 转念为 “不是破坏法,是圆融法, 不是掉下去了,而是上层次了,不是下地狱,是做新人类。”同样一个行为,赋予的意义不同 ,主观体验就不一样的了。
以法破法虽然有很大的局限性,但用这种方式对那些心怀恐惧,认为转化是灾难,会遭报应的练习者是有意义的,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转换一个视角可以让他们从原来的认知固着中有了一些松动和弹性 。从认知心理学观念看, 一个人扩大他的观点,很少有人能一次扩大到百分之五以上的。如果从观念上让他一下改变太多,超出了他的接受能力,就会立刻产生防御和阻抗,这对他们是没有帮助的。所以顺应练习者渴望圆满、上层次的心理定式,转换一个视角来理解转化。但我们又要清醒地意识到“以法破法”使得很多练习者 ,虽然写了揭批材料和保证书,由于内心的认识还是基于原有的信念: 我是新人类,我是高层次的修炼者,而不是从内心放弃全能幻想,面对真实自我, 这种改变是表面的、不稳定的,内心依然带着很多的困惑和不解。回到现实中,面对难以应对的生存压力,困难重重的人际关系,自我的无力感,无助感以及失去法轮功练习者身份认同之后的空洞感和失落感,加上外在环境中未转化人员的反转化的影响,很可能会反复。 特别是转化初期,如果没有及时的跟进和进一步提升的话,反复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阶段:寻找新信仰新方法
转化前,靠着法轮功信念的支撑,跟自己与他人的情感是隔离的, 表情是冷漠的、木然的,疏离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很难跟人有情感联结和互动。 脱离法轮功后的精神压力和对峙的张力缓解了,人际关系有所改善,内心压抑的痛苦开始慢慢浮现。经过学习班、劳教所,监狱的强制措施带来的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压抑的恐惧和愤怒 ,也会慢慢上升到意识层面, 爱心家园的志愿者们都经历过脱离法轮功后的内心迷茫期: 转化后怎么会有这么痛苦? 生活的目标和方向在哪里?内心的空洞感和失落感, 他们开主动地寻求新的精神支柱,加入宗教团体,读佛经,信基督,学传统文化,诵弟子规,寻找新的精神寄托和生活希望。 练法轮功时的封闭状态、跟主流文化的隔远和割裂打破了,重新开始接受以前排斥的宗教和传统文化,兴奋与激动地读各种灵修、哲学书籍,志愿者在一起会热衷探讨宗教教义与法轮功的比较和互相解释,谈自己的领悟和见解,这种自由联想式的交谈拓宽了心胸和视野,打破了专修法轮功的思想禁锢,大有解放思想、百花齐放的欣喜与活跃。带着迷茫和困惑,压抑很久的想法能够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说出来,在家人,社会缺少理解,内心孤独苦闷的时候,爱心家园这个平台给大家足够的空间,有相同经历的志愿者之间自主地探索和交流,吐露心声 ,按照自己的兴趣和理解,寻找新的宗教和精神寄托。
这个阶段,志愿者大多关注在在概念、教义、法理这些抽象的概念上。较多的说教、喜欢谈论宗教的理念、济世度人、普世的哲学,追求超个人的灵性、道德和境界 ,仍然有夸大自我和理想化的自我痕迹,较少跟自己的切身体验、现实生活和真实情感联结。整个人还没有完全落地。当负面的情绪升起时,用理智说服、念佛或观念头的方法,很快从负面情绪中脱离出来,认为这就是修行,很少去真正理解和了解这些负面情绪背后的原因和无意识的内容,这依然是在用隔离和好坏二分法的防御在抗拒痛苦。
第三阶段: 修复创伤,完善自我
带着各自的生活背景和性格特质走进爱心家园的志愿者群体 , 随着关系的逐渐深入,遇到现实困难、家庭矛盾,个人情感困扰时需要帮助和理解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这时候,完美的教义和传统的美德,说教式的助人和自助方式显然不再令人满意。夸大的,理想化的自我开始褪去,渴望理解和情感支持而不再是你应该如何如何的高高在上。
爱心家园的心理成长小组,开始一段新的自我成长: 首先学会放下道德评判和批评指责,去倾听组员的表达中唤起自己的感受和体验。大家已经习惯于通过他人的眼光来看自己,主要以他人的期待和需求来生活。
在分享和讨论中逐渐明白,在认识自己、表达自己的感受和体验上的困难,是源于童年时需要把注意力都用来关注母亲或养育者的脸色,为了适应母亲,需要在父母看重的方面表现出色,由于缺乏与自己真实情感的联结,无法感受和表达自己的情绪情感,而感到内心孤独,缺少支持。修炼法轮功,也是一个不断否认和忽略自己真实感受的过程, 用修炼人的标准套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的情感、欲望、需求看成是不好、不应该的、自私的、近乎苛责要求自己按照大法弟子的标准去做,人变得很冷漠,很难亲近。比如说,在小组里,有人谈到自己最近变得很多要求和不安全感,小组里就会有人跳出来给予评判和说教。如果我们带着好奇去探讨这个现象,而不是就事论事地谈大道理,说表面意义的话,我们可能会开始觉察,是这个小组成员的脆弱感和不安全感,触动了自己深埋着的脆弱感,由于不接受自己的脆弱和不安全感,就会冲动性地给予评判和批评,是一种用表面道理来防御自己焦虑的方式。
早年的依恋创伤,在法轮功中的坎坷经历,使志愿者有很多的情绪问题。 从心理治疗的角度上看,改变要从接纳开始, 压抑和否定只是暂时的对痛苦的逃避。形成一个安全的、接纳的、没有评判和指责的团体氛围,成员可以在被保护的氛围中,敞开和暴露自己 。有经验的帮教人员会发现,当一个沉迷的练习者开始哭,这表明转化的开始,而在接下来的转化中,能不能表达攻击和愤怒的情绪,是进一步转化的重要表现,因为表达愤怒和攻击表征着放下防御,是建立安全信任的关系的开始。 愤怒和委曲的情绪表达之后,才能转化为理解和友善。从偏执、分裂的思维模式,逐渐达到内心的整合:好于坏,对与错不再是绝对的对立和分裂。政府人员,反对法轮功的人不再是敌人和迫害者 ,自己也不再是纯洁、无辜的受迫害者,开始为自己极端行为负起责任,为自己的情绪情感负起责任。
这个阶段,开始深入个人感受和体验层面, 从自己童年的经历和成长过程史中去理解现在的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 理解自己练习法轮功的心理需要和情感需要,觉察自己的亲密关系和人际互动模式,发展觉察和反省能力,这种反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找差距,看缺点,而是一种对自己内心情绪情感的辨识能力和觉知力。
沉迷法轮功跟缺失觉察和反思能力, 陷入心理等同状态有关。心理等同的危险之一是太容易将内在感受 (愤怒、恐惧)投射到外界,这个过程创造出对一个非常危险的外在世界的体验,由于分不清这是自己内心的主要体验,把自己的感受投射到他人身上,认为别人对自己是充满敌意的,把自己的感受等同于现实,也容易把自己幻想的好的,理想化的形象投射给外在的一个人,由于自己的理想化投射而把李洪志这个人等同于佛。
从体验、觉察和理解自己的情绪开始,保持不让内在世界与外在现实等同,这是一个人从不成熟的儿童人格走向成熟人格的发展过程,这个过程对于转化人员来说,如果有自我探索的愿望和动机,有自觉的练习与实践,则需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三,爱心家园对法轮功练习者转化和成长的积极作用.
爱心家园的心理成长小组 ,大家学习从说教、评判式的谈话方式走向对话,分享,不带评判地的倾听和体验, 人在这种得到同情和理解的关系中,更有能力去承受和接受痛苦的情绪。 一个处于痛苦中的孩子,当母亲能够与之共鸣,并且准确地将孩子的内在状态镜映给他自己时,这个孩子就能得到母亲的抚慰。
像发展中的儿童需要养育者的爱和同情一样,法轮功练习者转化之后,也需要支持和信任的对象帮助她/他理解自己的感受 ,表达和分享情绪情感体验 , 容许压抑或被解离的感受浮出水面。一旦这些被否认的感受和情感浮现出来并且被感受到和接纳,成长便有可能发生 。
爱心家园的自主式管理,允许他们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和机会,在准备好的时候,在感到安全的时候, 分享他们的生命故事,敞开他们的内心体验,重新体验创伤而不会被再次创伤, 安全和信任的关系还可以帮助一个人去反思自己行为的动机和思维模式 ,也就在帮助他们发展出这种心智化的能力, 从自己即刻的体验中后退一步, 对自己的想法、感受和身体感觉进行观察和体验,而不是回避它们或者被它们带动着冲动性地见诸行动,可以更深刻理解自己在法轮功中的经历,与自己早年经历的关系, 对自己的情绪情感培养一种纯然觉察的能力。这样的反思可以为感受和行为提供更多的控制感和自主性, 发展出成熟的更具有社会适应性的行为方式和人际沟通方式,在社会生活中既能与人分享,与人合作,又能保持独立自主,在现实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生活的意义,发展出工作和爱的能力,这是心理疗愈的过程,也是从根本上脱离邪教,回归社会的途径。